虛無人

一個十六歲的作家，生命，卻停留在十七歲。

2023年DSE放榜的日子，一個少年人從高處墮下，結束了自己十七年的生命。他臨死之前曾經醉心哲學的研究，並把自己理解的哲學思想和少年成長的幻想結合，寫成了自己第一本小說 –《虛無人》。他的願望是把小說出版，並把小說的版權費送給至愛的父親。

《虛無人》是這個時代的產物，也是這個獨特的少年，對周遭世界、對人與人的關係、情慾的渴求、對成年人的失望，以及對社會發生的事情的種種直面投射。我們不禁要慨嘆，為甚麼在這個問題多多的年代，我們會假裝聽不到、看不見？靈魂的失落、心靈的空虛、信任的跌宕，人再沒有信心把持自己的世界。不聞不問不去提出，並不代表事情沒有存在。生活在不一樣的年代，社會上，究竟還有多少顆迷失的心？

黃榮孝寫《虛無人》時十六歲。書中的少年覺得街上的人都被一條看不見的「線」操控着，只有自己清醒，也因此孤獨。他讀尼采、沙特、卡繆，逐一反駁，最後提出「虛無人」：既然一切沒有意義，便冷眼觀之，不逃避，也不反抗。

這樣的結論，很容易被當成少年的偏激。細讀下去，他鄙視營營役役的日子，懷疑讀書考試為了甚麼，問愛是否只是把希望投射在對方身上，哪一個問題不合理？成年人讀到「不正常的，是正常本身」，第一個反應或許是想糾正他。可是我們每天擠在上班的人潮裏，不也偶爾這樣想過嗎？只是我們學會了不說出口。

書末的補篇尤其令人印象深刻。少年坦白承認「虛無人」失敗了：他雖看得清世界，卻接不上生活。他說他真正要尋找的，是人可以用甚麼姿態面對生活中的大小事，「可以是小至喝一口還是半口水」。

作者的困局或許在於要找一個「大寫」的意義。他在前言說渴望一個「經受得起所有批判」的永恆之物。這樣的東西，大概誰也難以找到吧！人能擁有的，多半是「小寫」的意義：一口水，一頓飯，一個肯聽你說話的人。所以讀到補篇時，作者的目光終於落在平凡的一口水上。那本可以是另一段思考的起點。可惜，我們等不到作者的下一部作品了。

身邊若有這樣的少年，大人能做的，也許不是給他答案，因為我們自己恐怕也沒有。坦白承認這一點，承認我們也會痛，然後陪他喝那一口水，或者是最實際能做的吧。